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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晋洛下文士雅集对诗风的启引


2018-05-21    来源:中州学刊    作者:冯源

摘 要:西晋洛下文士的雅集活动,在组织者、规模、频次等方面,均具重要的文学史意义。此种较为密集的文学活动对西晋诗风的形成有一整体上的启引:雅集带动西晋诗歌创作数量的提升,且对诗歌的文化特征有着潜在的影响;雅集活动直接促进了诗文品评,引导西晋诗人对诗歌的审美认知渐趋一致,逐渐确立起西晋诗歌的审美规范;雅集活动还促进了诗文的传播,动态性深化了西晋诗人对诗歌的审美认知,进而推动诗风的形成。这些环节相互交织、回环往复,从整体上有效地启引了西晋的诗风。 
  关键词:西晋;洛下文士;雅集;诗风;启引 
  中图分类号:I207 文献标识码:A 
  文章编号:1003-0751(2018)03-0148-06 
  雅集活动,指文人、雅士之间的一种文会,多与文章、学术的探讨有关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云“考宴集唱和之盛,始于金谷、兰亭”①,指出了以诗文唱和为主要特征的雅集始盛于西晋的事实。西晋诗风的形成是一个复杂的过程,其中,西晋洛下文士雅集为西晋诗风的生成提供了一个上佳平台。在西晋洛下文士的雅集中,文学活动主要有诗文创作、诗文品评及诗文传播等,均对西晋诗风的形成有一定程度的启引。惜学界对此缺乏应有的关注。本文拟对西晋洛下文士雅集中的文学活动进行深入考察,具体探讨雅集与西晋诗风生成的关系。 
  一、雅集带动诗歌创作——以赠答诗为例 
  西晋洛下文士雅集的时间、地点、规模及诗歌创作,笔者有较为详细的考述②。然而,限于文献的阙略,很多与雅集活动有关的诗类如公宴、祖饯、赠答、乐府等,其具体频次及赋诗情况,并未能一一备考。同理,完备考察西晋文士雅集对诗歌创作的带动,亦殊为不易。因此,兹以深为萧统《文选》所重视的西晋赠答诗(《文选》赠答类诗歌共收72首,西晋即占30余首)为例,透视西晋文士的雅集活动与诗歌创作的内在关联。 
  雅集在创作机制上对赠答诗的数量有决定性的提升。西晋诗人的赠答诗,大部分作于雅集场合,如石崇金谷园雅集中的赠答诗、洛水之滨的赠答诗等;还有一部分无留存诗本事资料,尚不能确定为雅集场合的赋诗。之所以统将赠答诗与雅集联系起来考察,是因为赠答诗的创作多建立在彼此有一定交集的基础之上,即使非为雅集场合创作的赠答诗,亦多与雅集的带动有关。据逯钦立先生辑校的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,西晋诗歌中的赠答诗共有129首,占西晋文人诗歌总数558首的23%,几近四分之一;韩国学者崔宇锡据逯钦立先生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统计,“完整的西晋四言诗一百三十九首当中,赠答诗就有七十首,超过50%”③。这些数据均反映出西晋赠答诗的创作之盛。 
  雅集对赠答诗的文化特征有潜在的影响,具体表现为两个方面: 
  其一,雅集与赠答诗在对情感的注重上具有内在的一致性。从本质上讲,交谊过从,可视为洛下诗人雅集的动力之一;而“‘赠答诗’是中国文学中十分特殊的一类作品。所谓‘赠’,是先作诗送给别人;‘答’,则系就来诗旨意进行回答。其回环往复之际,自然形成一对应自足的情意结构。”④从赠答诗的渊源来看,如《诗·大雅·崧高》,为尹吉甫赠送申伯的诗歌,赠诗行为本身即蕴含着对申伯的友好之情。综观西晋洛下文士雅集的时机与频次,不论是由西晋政治主导者组织的还是文士自发组织的,均可看出对情感的注重。晋武帝泰始六年下诏云:“昔汉祖以知人善任,克平宇宙,推述勋劳,归美三俊。遂与功臣,剖符作誓,藏之宗庙,副在有司,所以明德庸勋,藩翼王室者也。昔我祖考,遭世多难,揽授英隽,与之断金,遂济时务,克定大业。……朕甚嘉之……”⑤“断金”语出《易·系辞上》:“二人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孔颖达疏:“金是坚固之物,能断而截之,盛言利之甚也。”⑥晋武帝对君臣之间的金兰之义大加褒赞,此虽为优礼功臣诏,却反映出晋武帝对君臣之间情谊的注重。据现存史料,可考的晋武帝华林园雅集共有三次,时间均为上巳节,晋武帝于华林园中宴集臣工,其中不乏对维系君臣情感的诉求。西晋文士自发组织的雅集对情感的注重更为显见,尤以元康六年石崇组织的金谷园雅集为著。西晋文士之间的赠答诗,普遍流露出彼此对情感的注重。如元康六年金谷园雅集中石崇、潘岳之间的赠答诗,潘岳有“投分寄石友,白首同所归”⑦之语,情真意切;陆机《赠冯文罴迁斥丘令诗》中有“利断金石,气惠秋兰”⑧之语,亦直接表明对友情的体认;其他如二陆之间的赠答诗,张华与何劭、挚虞之间的赠答诗,陆机与冯文罴、潘尼、顾彦先之间的赠答诗等,均可看出西晋诗人对情感的弥足珍惜,彼此皆能通过雅集获得情感上的慰藉。 
  其二,雅集与赠答诗均包含强烈的“名行”意识。西晋诗人热衷于雅集,此种行为本身渗透着强烈的“名行”意识。如元康六年石崇组织的金谷园雅集,石崇在《金谷诗序》中明言:“感性命之不永,惧凋落之无期。故具列时人官号、姓名、年纪,又写诗著后。后之好事者,其览之哉!”⑨有将声名与品行传至后世的强烈愿望。此种意识亦反映在西晋文士的赠答诗中。钱志熙先生指出:“汉魏诗人的赠答之作,相励以志,抒发双方的慷慨意气,有赠人以言的遗风。但西晋诗人的赠人之作,无外乎夸赞对方的美德与文藻。……这类诗作从总体上看是虚伪之意居多,与对方真实的人格常常不相符。”⑩钱志熙先生指出西晋赠答诗的颂美风格,可谓一针见血,而赠答诗中的颂美风格实与诗人的“名行意识”相关联。汤用彤先生曾论及汉代的人物品鉴:“溯自汉代取士大别为地方察举,公府征辟。人物品鉴遂极重要。有名者入青云,无闻者为沟壑。朝廷以名为治(顾亭林语),士风亦竞以名行相高。声名出于乡里之臧否,故民间清议乃隐操士人进退之权。于是月旦人物,流为俗尚;讲目成名(《人物志》语),具有定格,乃成社会中不成文之法度。”B11汤用彤先生深刻指出汉代士风“竞以名行相高”的根源。西晋以儒学立国,朝廷仍然重视“以名为治”,“九品中正制”更要对士人进行品目。因此,西晋诗人亦普遍表现出对“名”的爱惜与在意。西晉赠答诗中盛行夸赞对方的美德与文藻,即有品目的意蕴在里面,是为“名行”意识的流露。美德与文藻皆为西晋士人所重,美德为礼乐文化的内核,文藻则为西晋士人在诗文审美上的普遍追求。西晋赠答诗中普遍存在的颂美现象,正与西晋四言诗的颂美基调一致。不过,此仅为“名行意识”在现实层面的表征,其另一端,则为“遗名”“全生”,即追求在后世的功效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石崇《答枣腆诗》中语“赠尔话言,要在遗名;惟此遗名,可以全生”B12,可代表西晋诗人赠答诗中“名行意识”的此种意蕴。
由以上对西晋诗人雅集与赠答诗关系的考察,可粗略看出雅集与西晋诗歌创作的对应关系。由此可以推断,西晋洛下诗人雅集,对西晋诗歌的创作数量及诗歌的文化特征均有着重要的影响,此为西晋诗风形成的一个基础。 
  二、雅集带动诗文品评 
  在西晋洛下诗人的雅集中,诗文品评是一项重要内容。晋武帝太康二年华林园雅集中,即有“应贞诗最美”B13之评,此可视为西晋诗人雅集中最早的诗歌品评。 
  张华作为西晋文坛领袖,亦秉承着在雅集中对诗文的品评之风。二陆兄弟入洛后,“见(张)华一面如旧,钦华德范,如师资之礼焉”B14。《晋书·陆机传》载张华尝谓陆机曰:“人之为文,常恨才少,而子更患其多。”B15此论亦见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篇,刘孝标注引《文章传》曰:“机善属文,司空张华见其文章,篇篇称善,犹讥其作文大治。谓曰:‘人之作文,患于不才;至子为文,乃患太多也。’”B16 
  有关张华论文及对陆机诗文的品评,还见于陆云《与兄平原书》中: 
  往日论文,先辞而后情,尚絜而不取悦泽。尝忆兄道张公父子论文,实自欲得。今日便欲宗其言。 
  张公语云云:兄文故自楚,须作文。 
  蔡氏所长,唯铭颂耳。铭之善者,亦复数篇,其余平平耳。兄诗赋自与绝域,不当稍与比较。张公昔亦云,兄新声多之,不同也。典当故为未及……张公父子亦语云,兄文过子安。子安诸赋,兄复不皆过,其便可,可不与共论。B17 
  此处“张公”,是陆云对张华的尊称。张华的论文及对陆机诗文的评价,是在雅集场合。 
  張华的诗文品评对西晋诗风的发展起到了引领作用。作用之一是对二陆诗学观的影响。张华强调作文须注重情感,不仅道出了西晋诗歌的“缘情”特质,更启引了陆机、陆云的诗学观。二陆以前主张作文“先辞后情”,听到张华的品评后,深受触动,自觉接受了张华的诗学观。陆云在对其兄的诗文品评中,多以“清省”“言情”等标准去衡量;由二陆入洛后的诗歌创作看,均着意突出了作品中情感的地位。其二,张华关注诗歌的声韵美,指出陆机作文音楚,促使二陆在音韵上发奋学习洛阳音韵,并取得了很好的成绩。其三,张华将北方士人成公绥之文与南方士人陆机之文对比评论,不经意间为日后南、北士人逞才、竞誉埋下种子。在洛下诗人雅集中,伴随着作诗及对诗文品评的过程,南、北诗人的竞胜意识逐渐凸显。《太平御览》卷五九九引《抱朴子·内篇》云:“欧阳生曰:‘张茂先、潘正叔、潘安仁文远过二陆。’或曰:‘张、潘与二陆为比,不徒步骤之间也。’欧阳曰:‘二陆文词源流,不出俗检。’”B18此处欧阳生,即石崇外甥欧阳建,他于南、北文士为文的评论,有对比的意味,此为南、北文士对立意识在诗文上的体现。陆机初入洛,即被张华评为才多,北方士人欧阳建却不以为然。潘岳在《为贾谧作赠陆机诗》中,趁机对陆机大加揶揄,不知是否与陆机在诗文创作上与之形成的竞争态势有关?而对二陆兄弟来说,面对来自北方士族的重重压力,其在诗文上的竞胜亦为不甘示弱的一种表现。陆云的《与兄平原书》,诚如黄侃先生所云:“士龙与兄平原书牍,大抵商量文事。”B19此点固然反映出二陆对诗文艺术的不懈追求,其中当亦不乏南、北士族在诗文上的竞胜意识。以下两则材料可以看出陆云的心态: 
  一日会公大钦,欣命坐者皆赋诸诗,了不作备。此日又病极,得思惟立草,复不为。乃仓卒退还,犹复多少有所定,犹不副意。与颂虽同体,然佳不如颂,不解此意可以不?王弘远去,当祖道,似当复作诗。构作此一篇,至积思,复欲不如前仓卒时,不知为可存录不?诸诗未出,别写送。 
  君苗文,天才中亦少耳,然自复能作文。云唯见其《登台赋》及诗颂。作《愁霖赋》极佳,颇仿云。云所如多恐,故当在二人后……今送君苗《登台赋》,为佳手笔。云复更定,复胜此不?知能愈之不。B20 
  第一则材料陆云叙及在司马颖处雅集,因身体不适,未能当场作出诗,颇觉尴尬,又私下揣度当为王弘远祖道,故事先作诗一首,并向其兄请教,反映出陆云在与北方士人交往中的谨慎心态;第二则材料向其兄称赞朋友崔军苗文极佳,并自叹弗如,谦虚有加,同时又将自己改定过的崔军苗的《登台赋》送兄鉴赏,并追问经自己修订过的文章是否胜过原文,亦流露出竞胜心态。历史地看,南、北士人在诗文创作上的竞争态势,给西晋诗坛带来了无限的生机与活力。 
  陆云在《与兄平原书》中,对西晋诗人小范围雅集赏文亦有记载: 
  一日见正叔与兄读古五言诗,生此叹息欲得之。 
  间在洛有所视,已当报而比更隆。以今意观文,见此真臾以为不尽善。久罴云:“故日向人叹兄文,人终来同,殆以此为病。” 
  尝闻汤仲叹《九歌》,昔读《楚辞》,意不大爱之。顷日视之,实自清绝滔滔,故自是识者。B21 
  以上资料叙及陆机与潘岳赏读古五言诗、冯文罴与其他诗人品评陆机诗文、汤仲与其他诗人赞叹《九歌》之美,由此可略见西晋洛下诗人雅集中诗文品评之风的兴盛。 
  西晋洛下诗人雅集中对诗文的品评,还见于赠答诗中: 
  傅咸《答潘尼诗》:贻我妙文,繁春之荣。……吉甫作颂,有馥其馨。实由樊仲,其德克明。授此瓦砾,厕彼瑶琼。贶非其喻,闻宠若惊。 
  张华《答何劭诗》其一:良朋贻新诗,示我以游娱。穆如洒清风,焕若春华敷。 
  石崇《赠欧阳建诗》:文藻譬春华,谈话犹兰芳。 
  夏靖《答陆士衡诗》:乃眷我顾,爰贻休诗。嘉睹嘉藻,以为清规。敢铭妙言,终始永思。 
  陆云《答兄平原诗》:惇人汜爱,锡予好音。晞光怀宝,焕若南金。披华玩藻,晔若翰林。咏彼清声,被之瑟琴。味此殊响,慰之予心。 
  张载《赠司隶傅咸诗》:於赫洪烈,实子厥真。虑该道机,思穷妙神。汪穆其度,焕蔚其文。实茂成秋,华繁荣春。清藻既振,乃郁乃彬。 
  挚虞《答伏武仲诗》:齐此笃爱,惠予好音。金声玉振,文艳旨深。孰不歌咏,被之瑟琴。
潘尼《赠司空掾安仁诗》:华茂九春,实繁三秋。骋辞泉踊,敷藻云浮。 
  潘尼《赠陆机出为吴王郎中令诗》:显允陆生,于今尠俦。……婆娑翰林,容与坟丘。……玩尔清藻,味尔芳风。 
  潘尼《赠河阳诗》:流声馥秋兰,摛藻艳春华。 
  潘尼《答杨士安诗》:俊德贻妙诗,敷藻发清徽。 
  陆机《答贾谧诗》:公之云感,贻此音翰。蔚彼高藻,如玉如兰。 
  潘岳《为贾谧作赠陆机诗》:英英朱鸾,来自南冈。曜藻崇正,玄冕丹裳。如彼兰蕙,载采其芳。B22 
  在这些赠答诗中,品评对方诗歌的用语为“藻”“文藻”“嘉藻”“清藻”等,即便無明确用“藻”的诗句,如傅咸《答潘尼诗》及张华《答何劭诗》其一,亦各用“春荣”“春华”来形容对方诗歌的文藻之美。虽然这些对诗文的品评,多以赞颂为主,发挥的是赠答诗的交际功能,但从中反映出西晋诗人对文藻的追求。郑丰《答陆士龙诗四首·南山》中有“华文伤实,世士所营”B23之语,亦从侧面反映出西晋诗人对文藻的追求。 
  洛下诗人在不间断的雅集及对诗文的交互品评中,对诗歌的认知有了一个磨合、反思及认同的过程,其审美趣味逐渐趋向一致。东南士人二陆兄弟审美趣味的转变即是显例,而北方诗人中相互熏陶感染者亦大有人在。如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篇载:“夏侯湛作《周诗》成,示潘安仁。安仁曰:‘此非徒温雅,乃别见孝悌之性。’潘因此遂作《家风诗》。”B24 
  不论是以二陆兄弟为代表的东南诗人,还是以潘岳、石崇为代表的北方诗人,他们均在洛阳交会,同受西晋政治、学术及河洛文化的影响,雅集中的诗文品评能在一定程度上带动对诗歌艺术的孜孜探求,彼此的冲突与融合,则有助于对诗歌审美标准的体认,并能在实践层面促进西晋诗歌审美规范的确立。 
  三、雅集带动诗文传播——以左思《三都赋》为例 
  诗歌传播的途径和效果,亦是影响诗风形成的重要一环。西晋诗文的传播方式主要有口头传播和书面传播两大类。在手抄时代,这两种传播方式多依赖于文士雅集的推动。在前文考述的雅集活动中,左思出现的频率并不高,符合其“不好交游”的个性。而左思《三都赋》的传播却获得了里程碑式的效果,“豪贵之家竞相传写,洛阳为之纸贵”。“口讷”、不善交际的左思是如何传播其《三都赋》的,与西晋诗人的雅集活动是否有关?现稽诸相关史料,考察其传播过程,以此透视西晋诗歌的传播路径。 
  《晋书·左思传》对《三都赋》的传播始末有较为详细的记载: 
  左思字太冲,齐国临淄人也。……貌寝,口讷,而辞藻壮丽。不好交游,惟以闲居为事。造《齐都赋》,一年乃成。复欲赋三都,会妹芬入宫,移家京师,乃诣著作郎张载访岷邛之事。遂构思十年,门庭籓溷皆著笔纸,遇得一句,即便疏之。自以所见不博,求为秘书郎。及赋成,时人未之重。思自以其作不谢班张,恐以人废言,安定皇甫谧有高誉,思造而示之。谧称善,为其赋序。张载为注《魏都》,刘逵注《吴》《蜀》而序之曰:“观中古以来为赋者多矣,相如《子虚》擅名于前,班固《两都》理胜其辞,张衡《二京》文过其意。至若此赋,拟议数家,傅辞会义,抑多精致,非夫研核者不能练其旨,非夫博物者不能统其异。世咸贵远而贱近,莫肯用心于明物。斯文吾有异焉,故聊以余思为其引诂,亦犹胡广之于《官箴》,蔡邕之于《典引》也。”陈留卫权又为思赋作《略解》,序曰:“余观《三都》之赋,言不苟华,必经典要,品物殊类,禀之图籍;辞义瑰玮,良可贵也。有晋征士故太子中庶子安定皇甫谧,西州之逸士,耽籍乐道,高尚其事,览斯文而慷慨,为之都序。中书著作郎安平张载、中书郎济南刘逵,并以经学洽博,才章美茂,咸皆悦玩,为之训诂;其山川土域,草木鸟兽,奇怪珍异,佥皆研精所由,纷散其义矣。余嘉其文,不能默已,聊藉二子之遗忘,又为之《略解》,祗增烦重,览者阙焉。”自是之后,盛重于时,文多不载。司空张华见而叹曰:“班张之流也。使读之者尽而有余,久而更新。”于是豪贵之家竞相传写,洛阳为之纸贵。初,陆机入洛,欲为此赋,闻思作之,抚掌而笑,与弟云书曰:“此间有伧父,欲作《三都赋》,须其成,当以覆酒甕耳。”及思赋出,机绝叹服,以为不能加也,遂辍笔焉。B25 
  由《晋书》所记,在左思《三都赋》传播过程中,与之相关的共有5人,其作用分别为:
  张华。其评语为:“班张之流也。使读之者尽而有余,久而更新。”张华着眼于《三都赋》的文学成就,“尽而有余”是其时士人清谈、作诗的审美追求。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还载有一则与张华相关的材料:“左太冲作《三都赋》初成,时人互有讥訾,思意不惬。后示张公,张曰:‘此《二京》可三,然君文未重于世,宜以经高名之士。’思乃询求于皇甫谧,谧见之嗟叹,遂为作《叙》。于是先相非贰者,莫不敛衽赞述焉。”B26由此可知,左思《三都赋》初成、不被人看重之时,求助于张华,在张华的指点下,又去造访皇甫谧。 
  皇甫谧。《晋书》本传云:“皇甫谧字士安,幼名静,安定朝那人,汉太尉嵩之曾孙也。……居贫,躬自稼穑,带经而农,遂博综典籍百家之言。”B27“门人挚虞、张轨、牛综、席纯,皆为晋名臣。”B28其间晋武帝频下诏敦逼其出仕,皇甫谧皆以身体原因固辞,知名当朝。皇甫谧在《三都赋序》中,首先指出赋乃“古诗之流也”,确定赋的文体地位;接下来着重发掘《三都赋》的文化意蕴:“曩者汉室内溃,四海圮裂,孙刘二氏,割有交益,魏武拨乱,拥据函夏,故作者先为吴蜀二客,盛称其本土险阻瑰琦,可以偏王,而却为魏主,述其都畿,弘敞丰丽,奄有诸华之意。言吴蜀以擒灭比亡国,而魏以交禅比唐虞,既已著逆顺,且以为鉴戒。盖蜀包梁岷之资,吴割荆南之富,魏跨中区之衍,考分次之多少,计殖物之众寡,比风俗之清浊,课士人之优劣,亦不可同年而语矣。二国之士,各沐浴所闻,家自以为我土乐,人自以为我民良,皆非通方之论也。作者又因客主之辞,正之以魏都,折之以王道,其物土所出,可得披图而校。体国经制,可得案记而验,岂诬也哉。”B29皇甫谧以为,天下三分之时,魏、蜀、吴三国各有优势,若以物资、财富、风俗、士人等情况来对比,谁也不会被对方说服;而《三都赋》突出魏国的优势在于,地处中原,为函夏之所居;实行王道,在道德文化上具有无与伦比的优势。此言深契中原士大夫的文化心理,是《三都赋》此后广为传播的文化背景。
张载。由前引材料,可知张载其时为中书著作郎。唐钞本《文选集注》注引王隐《晋书》云,左思撰《三都赋》时,“其蜀事访于张载,吴事访于陆机”B30,因张载之父为蜀郡太守,张载有随父入蜀的经历。此则材料证明张载与左思早有交接。西晋平吴后张载亦作有《平吴颂》,在“序言”中直称“吴为长蛇,僭虐历代,跋扈杨越,不供贡职”B31,表现出张载优越的中原文化心理,其情感基调与左思《三都赋》相仿。张载为左思注《魏都赋》。 
  刘逵。由前引陈留卫权为左思赋所作《略解》序,可知刘逵为济南人,中书郎,经学洽博,才章美茂。刘逵为左思注《吴都赋》《蜀都赋》,并为之作序,云“非夫研核者不能练其旨,非夫博物者不能统其异”。“研核”,表明左思征实的态度;“博物”,表明左思的学养。 
  卫瓘,当为卫权。《三国志·魏书·卫臻传》裴松之注曰:“(卫臻嗣子)烈二弟京、楷,皆二千石。楷子权,字伯舆。晋大司马汝南王亮辅政,以权为尚书郎。傅咸与亮笺曰:‘卫伯舆贵妃兄子,诚有才章,应作台郎,然未得东宫官属。东宫官属,前患杨骏,亲理塞路,今有伯舆,复越某作郎。一犬吠形,群犬吠声,惧于群吠,遂至回听。’权作左思《吴都赋》叙及注,叙粗有文辞,至于为注,了无所发明,直为尘秽纸墨,不合传写也。”B32由此可知卫瓘应为卫权,当朝外戚。卫权评论左思《三都赋》:“言不苟华,必经典要,品物殊类,禀之图籍。”亦指出左思征实的创作态度。 
  张华、皇甫谧、张载、刘逵、卫权等5人实为《三都赋》的传播主体,由其社会身份来看,张华为朝廷重臣,皇甫谧为当世高名之士,张载、刘逵皆为中书省才俊之士,卫权乃当朝贵戚,各有自己的雅集圈子。他们的传播方式分别为:张华口头品评;张载、刘逵、卫权为之做注,进行书面阐释;皇甫谧、刘逵、卫权为之作序,进行书面品评。是大家的合力,促使《三都赋》传播取得了成功。完整的传播过程为:左思先与张华等人雅集,张华等人以品评、注释等方式去传播。木讷、不好交游的左思,亦通过雅集这一途径成功传播其《三都赋》。 
  《三都赋》的传播,不仅仅是赋本身,和赋一起传播的,是左思“正之以魏都,折之以王道”的文化意识、“征实”的创作理念及关于赋体的审美认知。 
  西晋诗歌的传播亦当作如是观。在印刷术尚未成熟、普及的手抄时代,雅集能实现诗歌传播的功能。当然,在雅集中传播的不仅仅是诗歌本身,和诗歌一起传播的,是西晋诗人对诗歌的文化认知及审美认知。 
  综合以上诸点,西晋洛下文士雅集活动对西晋诗歌的发展具有多重功能,对西晋诗风的形成有一定程度的启引。其中,雅集中的诗歌创作是对诗风的践行,诗文品评是对诗歌审美风格的体认,诗文传播则动态深化对诗歌的审美认知,进而推动诗风的形成。这些环节相互交织、回环往复,从整体上有效地启引了西晋的诗风。 
  注释 
  ①〔清〕永瑢:《四库全书总目》,中华书局,1965年,第1710页。 
  ②可参看笔者论文《河洛文化与西晋诗风新变》第六章“洛下诗人雅集考”部分,浙江大学博士论文,2013年,第247—258页。 
  ③[韓]崔宇锡:《魏晋四言诗研究》,巴蜀书社,2006年,第154页。 
  ④梅家玲:《论建安赠答诗及其在赠答传统中的意义》,《魏晋南北朝文学论集》,南京大学出版社,1997年,第196页。 
  ⑤〔清〕严可均辑校:《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·全晋文》,中华书局,1958年,第1483页。 
  ⑥〔唐〕孔颖达:《周易正义》卷七,〔清〕阮元校刻《十三经注疏》(清嘉庆刊本),中华书局,2009年,第164页。 
  ⑦逯钦立辑校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,中华书局,1983年,第632页。 
  ⑧逯钦立辑校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,中华书局,1983年,第672页。 
  ⑨余嘉锡:《世说新语笺疏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3年,第529页。 
  ⑩钱志熙:《魏晋诗歌艺术原论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,2005年,第188页。 
  B11汤用彤:《魏晋玄学论稿》,人民出版社,1957年,第13页。 
  B12逯钦立辑校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,中华书局,1983年,第645页。 
  B13〔梁〕萧统:《日本足利学校藏宋刊明州本六臣注文选》,人民文学出版社,2008年,第306页。 
  B14〔唐〕房玄龄:《晋书》,中华书局,1974年,第1077页。 
  B15〔唐〕房玄龄:《晋书》,中华书局,1974年,第1480页。 
  B16余嘉锡:《世说新语笺疏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3年,第261页。 
  B17〔晋〕陆云撰,黄葵点校:《陆云集》,中华书局,1988年,第138—141页。 
  B18〔清〕严可均辑校:《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·全晋文》,中华书局,1958年,第2131页。 
  B19黄侃:《文心雕龙札记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0年,第220页。 
  B20〔晋〕陆云撰,黄葵点校:《陆云集》,中华书局,1988年,第144—146页。 
  B21〔晋〕陆云撰,黄葵点校:《陆云集》,中华书局,1988年,第135—142页。 
  B22逯钦立辑校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,中华书局,1983年,第606—769页。 
  B23逯钦立辑校: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,中华书局,1983年,第722页。 
  B24余嘉锡:《世说新语笺疏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3年,第253页。 
  B25〔唐〕房玄龄:《晋书》,中华书局,1974年,第2375—2377页。 
  B26余嘉锡:《世说新语笺疏》,上海古籍出版社,1993年,第247页。 
  B27〔唐〕房玄龄:《晋书》,中华书局,1974年,第1409页。 
  B28〔唐〕房玄龄:《晋书》,中华书局,1974年,第1418页。 
  B29〔清〕严可均辑校:《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·全晋文》,中华书局,1958年,第1873页。 
  B30〔梁〕萧统:《唐钞文选集注汇存》(海外珍藏本),上海古籍出版社,2000年,第2页。 
  B31〔唐〕许敬宗编,罗国威整理:《日藏弘仁本文馆词林校证》,中华书局,2001年,第124页。 
  B32〔晋〕陈寿撰,〔南朝·宋〕裴松之注:《三国志》,中华书局,1982年,第649页。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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